11.

這段往事聽起來有點晦暗,但是其實在我心中只是個未解之謎,這幾年理解了,就拿出來說說。

我常講,我和爸媽單次相處的時間,是不超過一年的。反倒是自小被帶出國的妹妹,在跟著媽媽出國前還有跟爸爸、阿姨、弟弟一起生活過兩年的時間,因此我妹向來比我更親近我爸、阿姨和弟弟,這是無可厚非的。

只是小學三年級的時候,爸爸曾經想要把我接到南部一起生活,於是我們開始了暑假的「試居」,結果是相處不到一個月,在我爸受不了我哭鬧,以及爺爺奶奶捨不得的情況下再度把我送回了台中。


我還記得小學二升三的期末同樂會還改成我的歡送會,收了不少同學禮物,結果小三一開學我還是回到了本來的班級之中,轉入轉出,一場烏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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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.

上一篇講到,小四改聽《夜光家族》之後,我就不聽古典樂了。

事實上,我第一個定期收聽的廣播節目是《翡翠湖》,原因是小時候(真的很小,才8歲)喜歡伍思凱、喜歡劉傑,而他們在帶狀的節目中,週三有個小單元是一起主持的,播送時間是23:00-1:00,從那個時候起,我開始晚睡,開始與劉奶奶的廣播碟戰時期!

在小學三年級前,我是沒有自己的房間,卻有自己的床的。家裡的主臥室就擺著爺爺奶奶的雙人床加上我的單人床。嚴格說起來,三張床,都是我的。床頭邊放著收錄音機,卡帶的那種。


每晚睡前,劉奶奶會隨手挑一片音樂卡帶聽,AB面聽完,我也差不多睡了,但是在某天我自己發現了「廣播」的功能之後,情況就改變了。那是一個AM>FM的年代,復興廣播電台是當時在我家聽得最清楚的AM頻道,由於某天誤打誤撞地聽到了伍思凱與劉傑「魔性」的笑聲,我開始從每週三晚上的固定單元,聽到一整個帶狀節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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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.

我聽的音樂很雜,也不專精。

外公是古典樂的愛好者,兩對阿姨、姨丈是音樂家,我媽雖然不識樂器,但是從小也撥著莫札特、貝多芬讓我入睡,這個習慣在我們分開後由奶奶持續著,媽媽不時從國外寄來CD當禮物。一直到小學四年級改聽〈夜光家族〉之前,我的錄音機是徹夜播著古典樂的。

然後,是在日本學音樂的叔叔回國。


Aki叔叔雙子座,雙胞胎,台日混血,口齒伶俐,最近喜愛寫打油詩,重點是:長得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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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.

想寫寫我自己。

我出生的第一個家,在新店玫瑰中國城,那是一個山腰上的小社區,在最早的印象中,還有媽媽牽著我的手,走下社區大門口的公車站的畫面。新店的家鋪著深色的木地板,濕濕冷冷的山區天氣,出門總是濛濛霧霧的,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的第一印象,也許也因此往後我不怕濕冷,反倒是害怕褥暑的原因。

國小以後搬至台中加總12年,算算我在台北的日子已經超過台中了,在台中的時期城市尚未發展,我在那邊過了慘綠的學生時代,經歷了幾次家變和崩潰時期,最後回到台北,回到我熟悉的濕冷空氣。我認同的故鄉一直都是台北大城,不單是家人來自那裡,也是因為那裡有我記憶中的第一口空氣。


不過我在台中是過了許多美好日子的,這幾天老同學來訪,天南地北聊了許多往事,我記得忠孝夜市巷道被狗追的驚慌,記得綠川旁的初戀,記得衛道路門口有牛車輪的房子(還曾經遭過小偷)。最愛吃的豆花和沙茶魷魚羹來自於忠孝夜市,最愛吃的烤蝦在逢甲,最愛吃的肉圓米粉湯在復興路,最愛吃的肉包在第二市場,喜歡最早「日出」的玫瑰起司蛋糕、雪花齋的綠豆椪和中正路的長崎蛋糕;挑食如我,味覺是屬於台中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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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.

寫妹妹對我來說是一件難事,因為妹妹跟我太不一樣了,獅子座的妹妹是國王,外硬內軟,骨子裡有華人文化傳統保守的一面,但是自幼在西方國家長大;而我是夜后,外軟內硬,明明在一個正常到不行的台灣家庭出生長大,卻滿腦子抵抗儒家思想。

我的妹妹母語是德語,小時候我們是用英文溝通的,直到他大學後去了中國交換學生,中文才足以與我聊天,直至今日,我們交談有時還是會用英文,自在些、容易些。

這幾天我們姊妹倆說的話超越了過去29年的質量,妹妹開始思考關於婚姻與家庭,我們開始討論長輩的安養與後事,一切像是一般姊妹所談,但是又帶著沒有情感糾結的客觀。

送他去機場的時候,妹妹說:「啊,感覺好奇怪,以前送機都要相隔兩三年才能再見面,但是這次我們下禮拜就見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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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.

前陣子查了媽媽的星盤:日火天海大十字、月金四分、水木四分、土冥四分。看著媽媽星盤中交錯雜亂的紅線,我突然理解我媽媽充滿矛盾的一生,以及我不理解的,關於媽媽的矛盾。

說來殘忍,我慶幸我不是在媽媽的身邊長大的。

我對於媽媽的了解很淺薄,我知道她在屏東出生,在台北念書成長,這輩子唯一的戀愛對象是我爸爸,在離婚之後滅絕了自己對於愛情的需求,一心只為了孩子生活。這裡的孩子,是指我妹和我的混血兒小妹妹。據我媽的說法,她知道我在爺爺奶奶身邊會得到很好的照顧和很多人的疼愛,雖然不捨,但是她並不擔心,因此也不會想要把我帶離台灣。

對我來說,媽媽是一個很陌生但又必須親密的存在。我知道媽媽以前讀的是家政,曾經代表臺灣到日本參加拼布比賽,畢業後進了蜜絲佛陀工作,曾經在台北遠東百貨的專櫃當到主管。結婚前,家族事業第一次崩盤,外婆極力勸說我媽不要嫁,但是我媽堅持要嫁給我爸而跟娘家吵翻,嫁給我爸之後兩個人拼命工作,幾年內迅速還完債務,然後我出生,然後我妹出生,然後離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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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
「我覺得我媽好難溝通喔。
怎麼辦?
我比較喜歡你。
哈哈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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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. 
餐廳打工的老闆,非常喜歡管我筷子拿得高。(他就會運用他的建築所學,告訴我槓桿原理,筷子拿高很費力等等)看完這篇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:我家從來都是日本筷,以至於我其實不會拿中國的塑膠方筷或是韓國鋼筷。還有,我家姑姑根本不拿筷子吃飯,她吃飯都用刀叉。

我家姑姑對我來說,是比媽媽還像媽媽的人。我們小時候的照片有80%的相似度,也因為我姑太疼我了,聽說姑丈在世時,曾經認真的問她:「劉小又是不是你親生的?」我們從小會一起洗澡,脫光光在家裡跑來跑去,情人節會互相送禮物,見面會親親抱抱,沒錢的時候會直接跟她伸手(咦?),走在路上有百分之百的機會被說是母女。

我姑的字很美,是家裡唯一有得到我爺爺真傳的人。在她的年代(195X),我姑顯得叛逆而且前衛,例如:她買的衣服至今都不退流行、她會去舞廳跳舞、跟不一樣的男友騎車夜奔(她的男友都超級帥,有一任很像王傑)、捨得買舶來品(尤其是買給我的東西從不手軟),總之,是個時髦的女人。

我姑從小是個電視兒童(近視超深)、排球、田徑校隊選手(跑到終點站會氣喘昏倒的那種),當年考高中的時候,因為沒有考上北一女就負氣讀了北士商(當年這兩校的分數是差不多的),畢業之後進了銀行工作、當過楊麗花歌仔戲團的會計和配唱,經歷了一大堆人生起伏之後,現在還是時不時地找我去吃大餐,帶有某種天真像個少女。(超像我家主修老師,兩個牡羊座的中年女人...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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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來講劉奶奶。

劉奶奶,沈家的第三個女兒,出生不久就抱到詹家當養女,從此過著千金小姐的生活。詹家兩老對這個抱來的女兒疼惜如命,加上後來詹家曾祖母並沒有再生養其他小孩,因此劉奶奶就是個萬眾寵愛的獨生女。

例如,在那個年代,劉奶奶小時候是上過「幼稚園」的;例如,詹家祖父為了可以讓劉奶奶受更好的教育,硬是買了一幢日本宿舍屋,改姓日本姓,歸順為皇民讀小學校;例如:劉奶奶初中的時候想要一台腳踏車,於是詹家曾祖父就從日本進口了一台「淑女車」(當時台灣的腳踏車,都是中間橫槓是直的那種鐵馬);例如:劉奶奶以前上山去郊遊,是坐轎子上山的....等等等等。

不過,劉奶奶也算是不負眾望,初中高中時以第一名的成績擔任中女儀隊的國旗官,這也是我後來不考慮其他社團,直接選中女樂旗的原因。可惜高中時,詹家曾祖父中風得病,劉奶奶只好輟學工作,賺錢養家。

劉奶奶的日文流利,英文也不錯,曾經在美軍俱樂部擔任餐廳主任、飯店經理,後來和劉爺爺創業,成為某飲料的進出口商。我出生前,當時在台灣還沒有週休二日的時候,我們家週五傍晚就會讓員工提早下班,週六只留輪班人員;劉家一家子就會去西餐廳吃飯、開車出去玩等等,這個習慣一直延續到我出生後,因此在國中之前,我可以很自豪的說,台灣當時有的景點,我都去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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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C咖啡閒聊,隨手開了桌上的fortune cookie,我得到的籤詩是You have a strong relationship with your family. 如果是25歲前的我,應該會嗤之以鼻,不過在25歲深深跌了一次之後,我才深刻感受家就是家。我的家庭雖不像傳統家族距離親暱,而且又有點雜亂,但是背後不過問的支持和資源是更為強韌的。

誠如上篇所解釋的,雖然我用了「家族」這個字眼,但其實也不過就追朔於三代而已,因為再上去有六個姓氏,我想我寫到手斷都寫不完。不過我想先記錄一下,關於劉奶奶和劉爺爺「在一起」的經過。

在那個年代(194X),我的爺爺奶奶是自由戀愛然後私奔的!

話說,那是一個劉爺爺還姓汪(養姓)的年代,汪家姑婆跟劉奶奶(養姓詹,生家沈)是女中同學,劉爺爺是一中編校刊的,沒事在學校就是蹺課去校刊室抽煙XD,或是提早回家睡覺。就在某次提早回家睡覺的時候,遇見了自己妹妹的同學,也就是劉奶奶,然後,他們就戀愛了!

劉奶奶的養家是大稻埕的茶葉商,之所以遷居台中其實是為了避難(WW2),詹家曾祖父看不起汪家土財主的兒子,因此反對兩人交往;汪家曾祖母也不喜歡嬌生慣養的詹家千金,於是要求劉爺爺跟劉奶奶分手。年輕氣盛驕傲任性的兩個人,各自和家裡吵了一架,然後就私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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剛好去了Jüdisches Museum,剛好想起我四散在世界各處的家人;若說英國人正在思考「歐洲」的意義,那麼我也剛好在思考「家」的存在。

與成年後才各奔東西的家庭不同,我的家人們是在我小時候,甚至是未出生前就散居各地,因此我們沒有共同的生命記憶和生活習性,甚至沒有共同的語言,我和家人們唯一有的,是我們流存於身體內部,非常抽象的「血親」概念。又因我的祖父祖母皆為養子養女的緣故,我的父系家族可以追溯四個姓氏,四家子人,因此姓氏無法說明我從何而來以及家庭構成,這也是當有人問及我的本姓、本籍、哪裡人時,我心中淺淺地反抗並嘲笑的原因。

我姓劉,家中供著詹家的祖先牌位,幼時回汪家的大院子向90幾歲的曾祖母討紅包,疼我的舅公姨婆是沈家的親戚。劉汪沈詹,祖父祖母身為唯一的養子養女,生養了劉姓的爸爸姑姑和詹姓的叔叔,叔叔是爺爺奶奶離婚時,奶奶在日本工作與當時的伴侶所生,因此叔叔實為中日混血,也有個日本姓氏。加上我媽姓莊,外婆姓黃,因此光落在第三代的我身上,就有「劉汪沈詹莊黃」六個姓氏。

再談及與我平輩的第三代,姑姑叔叔皆無生養,因此我沒有任何堂兄弟姊妹,姨表兄弟姊妹則有五位;而我自己有一個同父同母的妹妹,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,一個同母異父的(混血兒)妹妹。

講了那麼多,我還是持續在思考「家」的意義,也許英國人也還在思考「歐洲」的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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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家懶惰,寫寫童話故事。

上午被一通血腥的電話擺盪,至今無法平復,心想自己怎麼可以脆弱成這樣,都工作幾年了還是難以拒絕別人;口氣堅硬、得理不饒,掛上電話後卻是反作用力,自己都內傷了還要找人求救。

劇場導演說穿了就是不學無術腦袋有病,桌上積了德文和英文功課也毫無心思,開了日劇聽聽日文,手裡寫著:「我有兩個女兒,一個七歲、一個四歲。大的那個熱愛在草地上奔跑,小的那個很神祕,喜歡躲在樹上觀察世界。女兒們是從我腹中孕育出來的,我也不知道她們的爸爸是誰!.....小的不說話,大的只唱歌,我們會在放假的時候嬉鬧,在冷冷的深秋初冬一起賴床,起床後只吃一碗糙米小黃瓜和一整片巧克力,然後攤回床上看日劇。我們會住在我小時候住過的新店半山腰上,回家要爬很長的斜坡,不論季節永遠聞得到潮溼樹林的氣息。小女兒喜歡坐在樹上,等著我拉上野餐 籃放上堅果。大女兒會在整片的落地窗前佐著山景看書,告訴我書裡的小花栗鼠闖了禍,不小心砸到自己的腳還連滾了三圈。我會閑適地坐在廚房餐桌前,笑著將這個場 景寫成故事,也許有一天會放在戲裡。」

照顧自己和自己身體裡的兩個女兒有些辛苦,我渴望自己成為圓心,不需要倚靠他人即能成家,歡欣地在那個有著大片落地窗和濃濃潮溼草味的新店半山腰家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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